把证据摊到灯下

闭馆铃刚歇，图书馆里只剩借阅台一盏灯。林川把教务系统那条weekend替补选拔的news按灭，旧合订本夹在胳膊下，周明朗拎着书包凑过来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林川的手第二次探进左口袋。

钥匙、笔、写着author的纸。便利店小票被汗泡软，purchase栏里印着lemonade和salad。还有半截笔帽。

没有借书证。

“没事。”他说出口，舌根却发僵。下一秒，他转身叫住正准备关机的馆员，“老师，等等。”

馆员的手停在computer旁，老modem绿灯一明一灭，像细小的pulse。

林川把口袋翻出来：“我的借书证不见了。刚才办《星洲三中数学建模题汇编》deposit临借时，我拿回来放进左口袋了。现在没有。”

周明朗低声：“你再摸摸书包？”

“摸过了。”林川声音压得很平，“麻烦您现在挂失，冻结借阅权限。”

馆员看了眼挂钟：“闭馆了，明天补办也来得及。”

“来不及。”林川把小票捏在掌心，纸边硌着皮肤，“周日我要进选拔。证件如果被人用过，记录会算到我头上。”

馆员没再劝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emergency挂失表：“最后一次正常使用，写清楚。”

林川伏在台面上写。旧合订本的塑封裂口顶着他小臂，他写完“二十一点整，一楼借阅台，公开旧刊区押金临借”，笔尖在“公开”两个字上顿了一下。

馆员登录digital日志，键盘声在空馆里敲得很响。她先核对一楼借阅台记录，又往下翻，眉头慢慢皱起。

“有一条异常。”她把屏幕转过来，“二十一点零三分，终端编号C-3F-02，用你的借书证尝试访问竞赛营资料柜目录。系统提示缺少agreement签字单，拒绝开柜。没有取柜记录。”

周明朗先炸了：“他刚才就在一楼！”

馆员抬眼：“监控调取要教务或年级主任批，我这里现在只能看到借阅台附近的回放缩略图。走廊那段很糊，只看见一个校服袖口和一支蓝色roller笔轮廓，不能当结论。”

林川盯着“拒绝开柜”四个字。三分钟前，他的证还在手里。三分钟后，它出现在C-3F-02。

他没有碰过内部资料，可这条记录已经贴在他名字后面。

“请您把异常日志打印一份。”林川说，“或者允许我拍照留存。”

馆员看他一眼，点了打印。纸从小打印机里吐出来，她又用roller在挂失单上压章，沙沙声擦过台面。

“旧合订本是公开旧刊，deposit临借有效。”馆员把三张纸推给他，“但借阅备注会标‘证件异常’。你自己跟考务说明。”

林川接过挂失单、deposit收据和异常日志，分开放进透明文件袋。周明朗在旁边骂：“这不是丢证，是有人往你背上贴条。”

林川打开手机，拍照发给许曼，只写时间线：二十一点正常临借公开旧刊；二十一点零三分，C-3F-02异常访问竞赛营资料柜目录；无agreement，未开柜，无取柜记录；本人已挂失。

他又补了一句：周一早读前correction错因报告照交。

许曼的回复隔了三分钟才来：材料周日带进场，考前按要求向organiser说明。学校会appoint考务负责人复核，我不替你说情，也不替你挡复核；同样，没人能无证据定你。报告照交。

苏清晚站在侧门边，刚才没走远。林川看向她：“我只请你确认一件事。你没有给我竞赛营笔记，我也没有向你借内部资料。”

苏清晚把书抱紧，声音不高：“我能确认这句。更多我不说，免得反咬你。公开资料可以用，标称值、默认值、边界条件先存疑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尤其是看起来很顺手的默认值。”

走廊安全灯把校服袖口照成灰蓝色。林川抱着旧合订本往外走，文件袋贴着肋骨。周明朗跟在旁边，表盘秒针一格一格跳。

“明天怎么办？”周明朗问。

“练公开题。”林川说，“每一步留痕。”

周六早上，空教室的窗缝灌进冷风，粉笔灰贴在桌沿。林川把旧合订本、挂失材料、correction初稿摊开，又在页边压了一张英语基础卡——许曼说过基础不能丢，他只能把词块塞进缝里背：fair rule，good method，nice pause，unfortunate record，contrary evidence，foreign source，traditional model，Mexican chef，young lady，solar panel，Arctic wind，hot zone；possibly和everywhere归到副词；Ireland、education、funeral、clothing、sheep、tune、gallon、slice、discovery、pardon是名词；pick a problem，compete，conduct current，centre the answer，determine the boundary，let x等于未知量，cheer，shout，watch video，owe debt。最后一行他写：别with abandon套公式，先问假设。

周明朗踩着铃声进来，举着手机：“班群炸了。唐予安说，‘周日everyone——’算了，他原话太难听，意思就是大家盯着你。”

“录吧。”林川把手机架到讲台边，“十五分钟，bridge口述。你计时。”

“你这不像训练，像给自己办funeral。”周明朗嘴上嫌弃，还是按下录像红点。

第一次，林川开口就急。他想直接抓旧合订本第四十七页的热区，眼前的错题债本标签却乱了：左上角“量纲债”像黄纸片一样抖，边缘一明一暗；“边界未定”贴在题干第二行，红点跳得比计时器还快；“心理失误：hot区间”斜斜压在他视野中央。他越想绕过去，字越虚，像隔着水看黑板。

“假设数据来自观测站……”他停住，笔尖敲了三下，“不对，先验单位没确定。”

手机红点一直亮着。空教室里只剩他的呼吸、翻页声和周明朗手表的轻响。

“十五分二十六。”周明朗按停，“卡在单位换算。你后面说得再顺，前面那坑也没填。”

林川低头，在correction报告里写：假设未先问；量纲换算abrupt卡顿；边界条件凭感觉；被审视时急于证明。

苏清晚在后门敲了敲门，没进来：“我不提供竞赛营笔记。你要练，我从公开旧题里pick一个变式当考官。”

林川把旧合订本推过去：“只用公开题。”

她翻到一页：“这个标称值凭什么成立？”

林川下意识说：“题面给了平均——”

苏清晚打断：“平均不等于默认。沿海城市也分纬度，靠近Arctic圈和热带海岸不是一回事。你要先determine边界。”

林川把那句抄进报告。等第二次开讲，他先写“单位来源、边界范围、误差修正”，再开口。眼前“量纲债”的黄边还在，却不再乱闪；每说完一次换算，标签角上就暗下一小格。到第十四分四十八秒，他收住最后一句，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。

周明朗看表：“进了。”

林川没笑。他在报告里补：第二次压入十五分钟；“量纲债”部分清偿；“心理失误：hot区间”仍在，遇围观会抖。

下午第三次，走廊有低低的cheer和shout，是别班打球的人经过。林川听见了，也只把门关紧。手机video目录、三次计时记录、错因报告初稿、挂失单、deposit收据、异常日志，被他按顺序塞进透明文件袋。袋口磨得发白，他又用胶带封了一道。

周日七点四十，科技楼三楼录播监控教室外，消毒水和金属桌椅的味道混在一起。签到台后坐着方雅琴，曹建国站在一旁，考务袋角露出一张空白agreement单。

唐予安靠墙翻手机，见林川来，抬了抬下巴：“大家都看着呢。”

林川没接。他把透明文件袋放到签到台上，一张一张抽出来。

“挂失单，押金收据，资料柜拒绝日志，周六训练video目录。”他看向方雅琴，“我的借书证丢失后，被人在C-3F-02尝试访问竞赛营资料柜目录。系统因无agreement拒绝开柜，没有取柜记录。我没有接触内部资料。”

方雅琴翻材料，没急着表态。

林川继续说：“如果能证明我碰过内部资料，我退出。如果不能，请让我按同一套fair规则compete。不要favour，也不要提前判死刑。”

曹建国把材料推到摄像头下：“身份确认和材料说明纳入全程录像。抽签后不得引用非公开资料，所有口述可复核。”

方雅琴点头：“十一号，入场。”

门内，录播教室的摄像头缓慢转向，电机声很轻。第十一号和第十二号贴在相邻两张桌角，黑字挨得近。

韩砚坐在十二号，听见外面有人小声提“11'32 exact correction”，没有抬头，也没有解释，只把草稿纸折好，翻到干净一页。

林川在第十一号坐下。桌上只有笔、白纸、计时器。曹建国按下抽签键，屏幕红光滚动。

屏停。

bridge变式：单位换算、边界条件、误差修正。

林川拿起笔，在第一行写：先问假设。

隔壁笔帽轻响。韩砚的草稿纸第一行，也是同样四个字。

摄像头红点亮起，计时器停在15:00，尚未跳下第一秒。